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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防空警报的声浪撕开了深市的夜空。

    不是一台电笛在响。

    是安装在每一栋高分子大厦顶端的重型气动警报器,同时开动了马达。

    几万道尖锐的声波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震得路边玻璃幕墙的金属框架发出细微的共振。

    沉闷的噪音顺着混凝土立柱钻进地底。

    地面在颤抖。

    街道上的路灯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电流在地下超导线缆里剧烈颠簸。

    伦敦、巴黎、纽约、东京。

    地球上所有的城市。

    在同一秒钟被这阵凄厉的声波彻底淹没。

    没有演习通告。

    没有避难指南。

    警报器的音调直接拉到了代表文明毁灭的最高频段。

    深市主干道上。

    一辆纯电重卡横在十字路口中央。

    司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的左脚踩空,重重摔在沥青路面上。

    手掌擦在粗糙的碎石子上,蹭掉了一大块皮。

    鲜血混着黑色的尘土渗出来。

    他没去按住伤口。

    司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仰着头,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空。

    天空中没有轰炸机的尾迹。

    没有刺眼的核爆火球。

    但天上的星光全变了。

    月亮的光晕被强行拉扯成了一条扁平的椭圆。

    像是一滴落在玻璃板上被抹开的面糊。

    周围的几颗恒星失去了原本的闪烁。

    它们的光线在半空中拐了弯。

    拖出长长的红白线条。

    整片星空在肉眼可见地扁平下去。

    像是一幅挂在头顶、正在被熨斗碾压的油画。

    恐慌像冷水浇进了滚油锅里。

    街道上瞬间炸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摔倒在人行道上。

    纸袋里的橙子滚落一地。

    黄色的果实被狂奔的人群踩烂。

    果汁混着泥水飞溅。

    没有人停下来捡。

    连一句骂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有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杂乱声响。

    一辆黑色轿车为了避让行人,猛打方向盘。

    车头狠狠撞在路边的金属防护栏上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保险杠凹陷碎裂,防冻液哗啦啦淌了一地。

    车主撞破了额头。

    血流满面。

    他一脚踹开车门,甚至没熄火。

    丢下冒烟的轿车,跌跌撞撞地跟着人流朝防空洞狂奔。

    秩序在物理法则即将崩溃的阴影前。

    脆得像一张薄纸。

    当人们发现头顶的天空正在变成一张纸的时候。

    法律、存款、社会地位。

    全成了毫无意义的废话。

    纽约。

    曾经不可一世的华尔街旧址。

    曼哈顿下城的碎石路面上,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洼。

    那些在贺凛的金融清洗中勉强活下来的旧资本残党。

    此刻全从阴暗的地下室里爬了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七十多岁的前银行家跪在污水里。

    他身上穿着发霉的定制羊毛开衫。

    纽扣扣错了两个。

    胸前挂着一枚纯银的十字架项链。

    他双手死死合十。

   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泛出白骨般的惨白色。

    他的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马路牙子上。

    “咚!”

    皮肉撞击石块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。

    流进嘴唇里。

    他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停下。

    “主啊……神啊……”

    老头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哭嚎。

    声音凄厉得像一条被斩断了脊梁的野狗。

    “宽恕我们的罪……带走我的资产……”

    “把阳光还给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他身边,几个同样曾经身家百亿的财阀遗老。

    把兜里仅存的旧时代纸币全掏了出来。

    绿色的百元美钞在风中狂乱地飞舞。

    落在泥水里。

    被人踩上一只只泥脚印。

    他们跪在地上,像疯子一样冲着扭曲的星空磕头。

    他们习惯了用金钱收买一切。

    用律师钻法律的空子。

    但面对直接抹杀维度的神级文明。

    他们那套维系了几百年的体面彻底粉碎。

    退化成了最原始、最可怜的求饶动物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
    华夏深市,南郊重工第十二特种装配车间。

    这里的穹顶高达四十米。

    厚重的钢结构桁架在防空警报的声波里发出沉闷的低吼。

    车间里很热。

    三十八度的温度,空气里充斥着高温切削液的酸味和臭氧味。

    悬挂在钢梁上的几百盏红色警报灯,疯狂地把血色打在每一台机床上。

    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工人的心口。

    两万名产业工人站在各自的工位上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人跑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人丢下手里的工具。

    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学徒工,手里端着一把等离子焊枪。

    他的脸惨白得像一张刮了腻子的石膏板。

    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皮质围裙上。

    他的双腿在剧烈地发抖。

    焊枪的喷嘴在钢板上方晃动,差点划出焊缝。

    他听到了外面街道上的混乱。

    他知道柯伊伯带已经被压成了一张画。

    他知道二维薄膜正以光速扑向地球。

    一旦扫过来,厚度归零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会变成一张纸上的碳基墨迹。

    学徒工的嘴唇咬出了血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身旁的老师傅。

    “师……师傅……”

    学徒工的嗓子完全哑了,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“跑吧……大家都跑了……”

    站在旁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铆工。

    老铆工光着膀子,胸口满是黑色的机油印子和烫伤留下的白疤。

    他手里拎着一把十二磅重的锻造铁锤。

    生铁锤头上沾着暗褐色的防锈油。

    老铆工连头都没抬。

    他看都没看天花板上闪烁的红灯。

    粗糙的大手扬起铁锤。

    狠狠砸在面前那块通红的星钛钢板上。

    “当!”

    一声刺耳的巨响在车间里炸开。

    火星四溅。

    几粒滚烫的火星崩在老铆工的胳膊上,烫出一个个红点。

    老铆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    他啐了一口带铁灰色的浓痰。

    痰液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
    老铆工一把揪住学徒工的衣领。

    粗糙的手掌勒得学徒工脖子发紧。

    “跑?往哪跑!”

    老铆工扯开破锣嗓子大吼。

    唾沫星子喷在学徒工惨白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那是神仙扔下来的降维打击!你跑进防空洞顶个屁用!”

    老铆工指着车间尽头那面巨大的生产调度屏幕。

    屏幕上,伏羲系统的指令栏依然是黑色的。

    没有撤离的红色警报。

    只有一行平稳跳动的生产进度。

    “南郊重工的规矩,三十年前贺老板就立下了!”

    老铆工的眼睛瞪得滚圆,血丝密布。

    “只要大厦顶上的电话没打过来!”

    “只要贺老板没说收工!”

    “咱们手里的活就得干到底!”

    “死,也得死在机床旁边!”

    两万名工人看着老铆工。

    他们的呼吸同样粗重。

    胸膛在被汗水浸透的劳保服下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。

    在这个被重工业纪律锻造了三十年的基地里。

    贺凛的名字,就是他们最后的脊梁骨。

    只要那个活阎王还没倒下。

    地球的机器,就绝不停工。

    学徒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水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握紧了等离子焊枪的把手。

    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。

    “滋啦——”

    刺眼的蓝色电弧再次亮起。

    照亮了他满是污渍的脸。

    整个南郊几千座厂房,在灭顶之灾面前,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机械轰鸣。

    大洋深处,核动力星际游艇的主控室。

    空气压抑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温度低得能看见白气。

    全息光幕上的深空图像,正在发生惨烈的物理形变。

    土星那道绚丽的光环。

    在接触到二维薄膜的瞬间。

    像一团被压进压路机底下的玻璃渣。

    几亿吨的碎冰和岩石,被强行抹掉了厚度。

    它们在一微秒内向四周狂暴地展开。

    变成了一副没有任何阴影、绝对平整的巨大同心圆画卷。

    横跨几百万公里。

    在真空中散发着惨白的死光。

    楚晚晴站在控制台前。

    她双手死死抓着大理石台面。

    指甲深深嵌进石材的微小缝隙里。

    指肚被挤压得充血发黑。

    她手里的那支特种测试笔。

    被她生生按断成了两截。

    蓝色的墨水流了满手,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
    “土星没了……”

    楚晚晴的声音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。

    “下一个就是木星。”

    “以光速计算,距离地球表面……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阮绵绵整个人瘫在副驾驶的椅子里。

    双手抱着膝盖。

    身体缩成了一小团。

    她嘴唇干裂,没有一点血色。

    那台一直挂在胸前的碳基终端机,屏幕已经彻底烧毁了。

    冒着几缕青烟。

    她所有的算法,在宇宙尺度的维度折叠面前。

    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。

    林浅浅站在门边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
    把那头整齐的长发抓得乱七八糟。

    指关节由于用力过度,发出一阵阵脱臼般的脆响。

    她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,眼泪把衣领彻底打湿。

    沈明月靠在防爆门上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    原本笔挺的西装皱巴巴的。

    她想抽烟,但打火机按了三次都没打着火。

    火石在摩擦轮下发出刺耳的空转声。

    最后她猛地把打火机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塑料外壳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苏半夏站在离贺凛最近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合金立柱。

    冷汗顺着脊椎骨一路滑进腰际。

    她看着光幕上那个正在把整个太阳系生生吞噬的平面深渊。

    她的财务逻辑,她的资产报表。

    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最虚无的尘埃。

    游轮主控室里。苏半夏绝望地闭上眼睛。贺凛手里的玻璃水杯,承受不住他手指突然增加的握力,“啪”的一声炸成了一把碎玻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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